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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潛

隨緣最近不太妙,所以來這貼貼,存個紀錄

三萬多字一發完!(怕佔太多次tag擾民><


霍華德和佩姬是情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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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黑衣人領著他到一間公寓,裡頭有必要的家具和簡單的日用品,他們給了張塑膠卡片、現金和一個小盒子。

  在他以為他們要離開時,其中一位黑衣人出去打了個電話。

  五分鐘後,黑衣人和另一位黑衣人提著小箱子回來,裡面裝的是一台轉盤電話,電話旁貼了張寫著數字的紙條。

  他看著黑衣人三號快速地安好它。


  「您需要我們在外頭待著嗎?方便隨時提供幫助。」

  他搖搖頭,近兩天都跟一群黑衣人形影不離讓他有點喘不過氣。

  他們三人看了彼此一眼後一同看向他。

  「您可以出去逛逛,但請別離開太遠。」

  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了兩圈,在廁所和廚房找到幾本說明書。

  他坐在窗邊看起那些小冊子,衛浴設備和廚具的使用方法都還算好懂,實際操作一次後也沒有什麼大問題。他鬆了口氣,如果連基本的生活自理都要請教黑衣人的話太難堪了。

  衣櫃裡有好幾件純色的上衣和長褲,橫竿上還掛著一件深棕色的皮衣外套,他摸了摸,過於光滑的質感讓他皺起眉頭,不過這件外套已經足夠貼心了。


  他到附近的咖啡廳吃午餐,想著等等再去買點生活用品。

  餐點的價值是否合理他不知道,幸好黑衣人留了挺大一筆錢,應該足夠過上幾星期。

  食物的變化相較於城市大樓來說小得可以,培根的香味讓他開心不少。他又點了杯咖啡,跟店員借了支鉛筆後在餐巾紙上塗鴉。

  自行車、玻璃櫥窗、消防栓、地鐵站,這些東西他都認識,人類也沒長出尾巴或兩根角,畫起來都算順手。他故意忽略掉布料少了好幾塊的衣著和五顏六色的頭髮,只草草畫出大概的體型。

  餐巾紙就算攤開還是太小,他摺了兩折放進口袋裡,決定再買本畫簿。


  咖啡廳的斜對面有間不大的商店,他推開玻璃門,故作鎮定地閒逛。

  架上的部分零食看起來有點古怪,連洋芋片的口味都需要整整兩行小字來代稱。他拿著一盒牛奶站在貨架前,完全不懂誰會買這些東西回去折磨自己。

  他又拿了一本放在角落的空白筆記簿和一塊色彩鮮豔的抹布。


  他看不太懂店員結帳的程序,索性全歸到「現代新科技」的類別。等之後出現一個他能盡情發問的對象再一次解決。


    *


  他在附近逛了兩天後想去更遠的地方。

  一個黑衣人送來一疊檔案和一頂帽子,提醒他出門記得戴上。

  黑衣人把檔案放在窗邊的桌上。旁邊擺著之前送來的小盒子,看起來連動都沒動過。

  「需要我教您如何使用手機嗎?」

  Steve猶豫了一下後點點頭。


  他從沒想過會有這麼輕薄方便的通訊工具,不大的螢幕在他的手掌下顯得格外脆弱。

  對方教他如何開關機和撥打電話,他很認真地聽,學得也很快,頂多因為手指不太靈活而誤觸選項。

  他的提問都有得到詳盡的回答,對方不抱怨不取笑,但他還是感到有點不自在。


  黑衣人離開前他問了地鐵是否仍為當代的主要交通工具,對方點點頭。

  在對方表示可以帶他去搭乘地鐵時,Steve禮貌地拒絕了。


  他坐回窗邊,右手輕輕地覆在檔案上。

  他的勇氣有部分融在那片海裡,還被自動門和掃地機器人打跑一點,剩下的存量實在不多。

  他僵坐了一會兒,動作緩慢地打開它們。


  已退休的特工、已歿的發明家、已長大成人的下一代。


  沒人跟他一樣,閉上眼、醒來、就晃過了近七十年。

  他看著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臉頰。他在二零年代出生,卻在下一個世紀還是二十六歲。


  他不習慣坐以待斃,偏偏在這件事上他無計可施,連坦然面對都有困難。

  比常人聰明四百倍的大科學家曾拍著那本《時光機器》說著:最好永遠都弄不出這東西。他連一支小小的手機都搞不定,更別說製造時光機。

  這本書太荒謬了,Steve,看看就好。

  他抹了把臉。

  也就想想,一個不著邊際的想法罷了。


  不厚的幾份檔案花了近兩小時才看完,他得出門透透氣,去被打扮得像霓虹燈的年輕人嚇一嚇、  提醒自己現在是二十一世紀。

  至少不是只剩螃蟹和蝴蝶的幾百萬年後。

  他穿上皮衣外套,戴著帽子出門。


  他不著痕跡地盯著車站裡熙來攘往的人群,對售票亭裡依舊有真人待著感到安心不已。

  點來碰去的螢幕讓他滿是不解,跟現代人溝通買票也讓他緊張。猶豫了一陣後還是決定去亭子前,對方總不可能發現他是從四零年代來的吧?

  他學著前面的旅客刷卡進站,在車廂中找位子坐下。地鐵的速度比以前快上許多,睡覺和滑手機的乘客占了多數,少數幾個捧著本書或看著匆匆掠過的街景發呆。

  他和其他的觀測者對到眼時愣了下,對方尷尬地轉移視線後他才垂下眼。


  他在街上走走晃晃,戰前居住的舊宅早就沒了,那條見證他被揍了好幾次的巷子倒是還在,而相鄰的餐廳成了釣具用品店。

  那間屋子裡有他母親留下的烘焙手套、Bucky的兒時圖畫、髒得不行的調色盤,還有無數項他丟不掉的物品,重生計畫前描繪的那幅素描也沒來得及送出手。

  他沒在舊宅所在處前停留多久,反而走進了那條巷子。地上跟牆面都髒兮兮的,味道卻比印象中好了點,當年的臭味連高級古龍水都不是它的對手。

  他原本想去電影院旁的巷子看看,好奇它們的垃圾桶還在不在、有沒有換材質,可是仔細想想這行為實在有點傻。


  他走出巷子,在釣具店的櫥窗前停下來,他往裡頭看一眼,趁店員不注意摸了摸櫥窗玻璃。

  不知道撞不撞得破。他想。

  醒來後都還沒有機會試試自己的力量,四倍加強還足以打場勝仗嗎?

  警察腰側別的槍是他沒見過的型號,武器和各式設備全在革新--或許他的老友出了不少力--如果黑衣人要他回戰場,他還得做功課。


  他選定一家書店裡待了一下午,講述二戰的書籍大多是黑白或黃褐色的圖像,在色彩鮮豔的各式封面的對比下顯得格外古舊。

  勝敗、損失獲利、因戰爭帶來的進步,他明明經歷了那幾年,卻只能像個旁觀者、要一本書來告訴他結局。

  我們贏了。

  多輕巧的句子。


  直到他離開前那些書都沒有賣出。久遠、枯燥、與我何干。

  他也沒買,屋裡那疊資料已經夠他受了。

  他試著讓自己習慣這時代,進步了不少卻依舊感到適應不良。

  在熟悉的那個年代,他打了血清成為超級戰士,為了人民安全把炸彈和自己往海裡送,他選擇犧牲、選擇跟其他士兵一樣堅守崗位。

  可沒人告訴他在沉沒於北冰洋後得去六十幾年後待著。


    *


  他在駕駛室看著航空母艦起飛,既然這樣的龐然大物都飛得起來,那為什麼車子還在路上走?

  他沒問出口,儘管身旁的探員親切得讓人害怕。他以為所有黑衣人都不多話且面無表情。

  母艦內部很酷,他看不太懂,可就是很酷。九頭蛇的戰機已經是他見過最厲害的了,這架明顯高了不只一個檔次。

  

  他陸續見到了自己的新同事。

  尷尬。

  連格格不入都算不上,因為他們連個內部的小團體都組不了。

  被一個Stark批評得一無是處時也只覺得疲憊。


  他在二十一世紀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舊東西和舊朋友。

  Peggy Carter老了、Howard Stark死了,咆嘯突擊隊的同伴也全沒了。現在有人幫他找了新的,首先碰到的困難就是另一個Stark。

  他們很像,一樣的自信聰明和無邊魅力,但他們看他的眼神完全不同,一個是警惕懷疑,另一個是信任欣賞和一點兩人來不及說破的情感。

  Tony Stark用那雙和他父親一樣的褐色眼睛盯著他看,嘴巴裡不斷吐出美國隊長非得面對不可的現實。


  被迫來到這個時代後他試著用盾牌扛起義務和責任,而他和他的盾在旁人眼中虛弱得可以。

  現在的英雄不會飛天遁地至少也要能善用各式武器,他無法成為黑寡婦那樣的利刃,要作為鈍器卻又比不上綠巨人和雷神。


  或許他們是個再糟糕不過的組合。


  一群警戒心極高的怪物聚集在一起不一定能更強大。

  兩個孤獨的生化產物、一個非人道手段訓練出來的特工、一個有情緒控制及酗酒問題的鐵皮人,甚至還有個拿著錘子揮來甩去的神,他們連一段正常的談話都有問題,更別說信任彼此、相親相愛。

  他們現在得合作打場不能輸的架,互相幫忙、扯彼此後腿,緊抓著自己悲哀可憐的小故事怕別人知道的同時裝出刻薄的樣子。不同的價值觀和誤會讓他們吵得面紅耳赤,閉口不言也只是冷漠不贊同的表現。


  他們和Loki打了混亂的一架,收穫了一個弓箭手,掉了兩個同伴,失去一個探員。

  為此他和小Stark吵了最壓抑的一架。


  Tony的年紀已經比Steve印象中的Howard還大,卻不似老Stark那樣的心緒平穩,不管遇到什麼事表面都波瀾不驚。

  他打過架但沒打過仗,不想也不屑於成為一名士兵。

  就算是打過納粹的Steve,得知Phil Coulson殉職時同樣感到一陣茫然。

  原以為在這個嶄新得令人睜不開眼的世界裡,做為一個士兵是他最熟悉的事,但滿滿的失落和無措讓他隱約覺得自己連這都做不好。


  這樣的情緒在他醒來後不時地在腦中爆發開來。

  第一次是衝破布景在街上跑,Howard描述的未來遠不及眼前景象的二分之一。

  後來那群黑衣人放他自己去走走看看時,連小朋友穿著輪鞋直衝而來都能嚇到他。他們真真切切地生活在這個時代,與他印象中的孩子們有一樣的笑容,開心的原因卻大相逕庭。

  黑衣人給他的手機、屋裡的轉盤電話,兩個不同時代的通訊器材他都沒辦法習慣,過去的已消逝、新的又無法適應。


  現在他再度成為士兵,再度失去同伴。


  他伸出手拿起沾了點血的卡片。

  上頭的自己笑得老派,在許多競選廣告裡都找得到的經典笑容被視若珍寶地收藏起來。

  Phil直到最後都抱著期望。

  那些美國隊長覺得燙手也照樣扛在肩上、閃閃發光的東西。

  

  他曾經擁有過的人事物在他身後留了片殘影,和他背上的責任相伴相依,複雜的心情從來沒贏過它們。這次也不例外。

  他跳下飛機,下指令、救出脫困民眾,用一面不夠強大的盾找回自己的定位。


  成為朋友的捷徑是找到共同的敵人。

  他知道其他怪胎願意聽指令僅僅因為他適合做這個,且做得好,欣賞乃至於喜愛都稱不上。相互掩護、說點垃圾話,他幾乎要對著那些醜陋的外星人露出微笑。

  他痛快地打了一架。


  在烤肉店時沒什麼話聊,他們又累又髒,沒人想擔開話題的重責大任。氣氛有點尷尬。

  他疲憊地撐著臉頰,肚子上還有個子彈穿過的洞,難以名狀的愉悅和滿足卻在腦袋裡飄來晃去。


    *


  「我以為你會提起。」

  Steve沒說話只是看向他,表情跟平常無異。雖然Tony Stark不想面對噁心的溫情場面,不過對方不為所動的樣子還是讓他有些尷尬。

  他一手拿著星盾,另一手在螢幕上比劃。

  明明是個軍火商,卻傾注所有心力造了一面盾,老爹也聰明不到哪去。他想。

  他咳了兩聲後補充,「或是用懷念的眼神看著我之類的。」

 

  Steve往後靠向實驗室的牆,他還有點不習慣和小Stark相處、像討論舊人一樣提起Howard,對他來說和年輕的發明家見面不過是上個月的事。

 

  「我不需要藉由任何人想起他。」他勾起一邊的嘴角,視線低垂,就像Howard放在實驗室抽屜裡的照片一樣溫和。

  Tony暗自鬆了口氣,畢竟他們還沒有熟到可以交換彼此的傷心故事或是幫對方擦眼淚之類的,想想就不舒服。

 

  「我跟他像嗎?」他說這句話時沒看向Steve,表情有些僵硬。

  他一向厭惡這話題,但Steve Rogers和全盛時期、聰明迷人的Howard Stark相處過,那是自己完全沒機會見過的父親。

  Steve知道Howard一定不會是個把時間都放在孩子身上的溫和慈祥好爸爸,而Tony會是這樣不坦率又防衛心強的個性一定是他爸的傑作,就算Tony現在心結已解,他還是會對這主題的談話感到棘手。

 

  他看向Tony。

  科學家的手、天才腦袋、閃閃發光的褐色眼睛,就跟Howard一模一樣。他想。

  或許這是個反擊的好機會,他幾乎都要因為Tony少到難以察覺的緊張而開懷大笑。

  Steve挑起一邊眉毛,「他比你帥得多。」

  語氣離輕鬆愉悅還有一段距離,不過算得上進步許多。或許過個幾天幾年他就能自然地提起他的老友。

  面對幾近刻意的視線,Tony敷衍地哈哈兩聲後拿起手邊的咖啡喝了一口。

  「少來了老頭子。」

 

  他把盾平放在台上讓老賈掃描。在Steve進大廈前他以為對方會被JARVIS嚇到,沒想到對方只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讓他有點扼腕。

  「你有去探望Peggy了嗎?」

  「你認識她?」

  Tony撇撇嘴,「見過幾次,她以前常彈我額頭。」

  Steve笑了起來,他們這幫大男人沒有一個能贏過她,何況是作為晚輩的小Stark。

  「說你沒禮貌,聰明有什麼用?」

  看Tony翻了個白眼,他知道自己猜對了。

  他摸摸口袋裡的手機,「我約了明天。」

  Tony瞥向他的肚子,「你傷好了?」

  「差不多了,血清也是有點用的。」


    *


  他穿了最舒服的皮鞋,白色短T被染了一小塊紫色,JARVIS曾為此跟他道歉,表示Barton特工在衣服洗到一半時丟了自己的鮮紫色襯衣進去,它當時在跑一個非常複雜的程序,沒能注意到。

  Tony在紐約大戰後要求復仇者們交出武器,他要幫每個人的武器建檔分析以改良,Steve和Thor無法離開星盾和Mjölnir太久,Barton也急切地想要新箭頭,他們索性在大廈住了一晚。


  Thor看到什麼有趣的小發明就直接動手拆,Barton嫌太多區塊變成廢墟,Steve除了床和廁所以外幾乎什麼也沒動。JARVIS有時會主動詢問他的需求,讓他對AI的印象從「看不見的機器人」轉為「什麼都看見了的全能管家」。

  他們還認識沒多久,聊的話題多半都圍繞在神盾局和新生活上。

  「我第一次看到微波爐和全自動洗碗機的時候被嚇得不輕,想著現代人到底有多懶。」

  他一說完Barton就笑得前仰後合,而沒洗過幾次碗的大王子不太懂這話的中心主旨是什麼。

 

  經過一晚上的相處後他們依舊算不上熟,但Steve已經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有新同伴。

  而他現在要去見老朋友。

  他看看鏡子裡的自己,決定再加頂帽子,不然又會上推特首頁。

 

  他和看護打招呼時對方緊抿著唇、眼眶微紅,臉上明顯的笑意讓他放鬆了點。

  「她今天早上才提起你。」

  「她說了什麼?」

  「就算她現在能跳舞,雙腳一定也會被你踩到半殘。」

  他笑得瞇起眼,爾後在看護帶路時變得有點緊張。

 

  他推開門,「嗨Peggy。」

  他說不出其他更好的問候語,全副心力都放在對方不再美艷、更顯溫暖的眉眼上。

  「太遲了Steve,我都結婚了。」

  Peggy的語氣太過自然年輕,讓他愣了下。

  「你想摸摸我的魚尾紋嗎?」她朝傻傻站著的大個子微笑,對方皺著張臉,無法決定自己要做出什麼表情。

  她招招手讓Steve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他才走近她身邊。

  「你不坐我怎麼摸得到你的臉?」

 

  他一坐下、Peggy就伸出手輕輕地覆在他的臉頰上。

  「嘖嘖,你的皮膚還是好得讓人生氣。」

  她的手心都是皺紋,他能感受到浮凸的無數條線劃過他的臉。

  美國隊長存在一年多,她想著Steve Rogers幾十年。

  事業有成、創立神盾局、結婚、生子、搞定成堆的爛攤子、送走自己的親人好友,Peggy踏實地走過了人生的每個階段,而他待在海底,一無所知。

  他睜大眼不敢眨,暗自咬緊牙根。


  Peggy彎起嘴角,「你不掉個兩滴淚怎麼對得起我?」

  「我怕有了開頭就不會停了,總不能哭到流鼻涕。」

  Peggy瞇著眼笑了起來。

  Steve喜歡她沙啞的笑聲,可親可愛。他眨眨眼,放緩呼吸的節奏。

  她拍拍他的手背作為安慰。

 

  「你有約會對象了嗎?」她的眼裡閃著精光。

  「除了妳以外?」

  「嘴很甜,不過你別以為逃得了這話題。」

  Steve苦笑著搖搖頭。

  「以後會有的,不急,總有個人能贏過我和Howard。」

  「這標準太高了。」他聳聳肩。

  Peggy瞪了他一眼。不到兩秒她就愉快地笑起來,讓方才的瞪視毫無殺傷力。

 

  「到最後我們倆也沒分出勝負,不過輸贏從不是重點。我們都只希望你能開心點,不用老是皺著眉頭。」

  「我以為你們喜歡。」

  Steve抬高一邊眉毛,終於多了點年輕人該有的活力。

  她喜歡敵方出其不意的小招術,甘願投降。

  「好吧,我不否認,親愛的。你每個表情都好看得不行。」

 

    *

 

  他最近畫了很多復仇者,風雪中的黑寡婦、紐約之戰中的鋼鐵人,還幫現在的Peggy畫了一張。Peggy的畫他花了很多時間反覆琢磨,每一條皺紋都細細描繪,為此他還被對方笑罵:「你把我畫老了!」

  他學會如何使用黑衣人一開始給的信用卡,儘管比現金方便許多,他依舊不太習慣付錢這麼沒有實感。他對物質的欲望不高,但在認清一輩子都買不起布魯克林的公寓後,他比較敢花錢了,也願意刷卡結帳。

  他對手機的各項功能都摸透了,之前去探望Peggy時還用手機放了幾首歌,對方發現他的播放清單裡有大半都是老舞曲後毫不留情地笑出來。

 

  JARVIS幫他申請了推特帳號。Tony老是嘲諷他發推像是在寫小說,又臭又長、根本沒人會看,而且除了一張模糊的風景頭像以外,居然一張照片都沒有。

  「Captain Rogers,請您往右上角看一眼。」

  他不明所以地照做。他剛從大廈裡使用率極低的健身房出來,白色汗衫領口的位置濕了一小塊。

  「我幫您拍了張照,並以它替換掉您之前的推特頭像。」

  半身照裡只有半張臉,從嘴唇到腰腹。他沒拿出手機查看,對JARVIS道過謝後逕自前往實驗室。

  他從Tony手裡拿到新制服時,對方的表情像是吞了隻蝴蝶。

  他騎著哈雷到神盾局,擦肩而過的朗姆洛和黑寡婦都對他拋了個媚眼,他朝他們禮貌性地點點頭,而兩人都回了一個不怎麼正派的微笑。

  新制服不像Howard做的那套那麼貼身,他不懂有什麼好笑的。

 

  他有時會待在神盾局二樓的走廊上,隔著透明玻璃看著大廳裡的神盾標誌發愣。這麼老派的象徵不像Howard會同意的風格,他問過Peggy,對方回了句:「你都把星條旗穿身上了,他不能設計個愛國的圖像?」

  「那神盾局這名字呢?」

  「你還真的問這個!」Peggy虛弱地笑出聲。她的身體和精神狀況比前幾個月還糟,Steve急忙倒杯水給她。

  「夠了Steve,我們的愛意還不夠明顯嗎?」

  他愣了下,腦海裡的Howard朝他眨眼。

  「我們做的可不只這些。」

  Peggy朝他眨眼,像是猜到他在想些什麼。他低笑出聲,笑容柔和又年輕。

 

  直到他被追捕、和娜塔莎一起去了紐澤西州,他才懂Peggy說的那些話。 

  他在訓練場看見了那個瘦小的Steve Rogers。


  這基地是他的起點,搶旗子、擋手榴彈,每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都像是上帝特意安排的巧合。

  堅定的眼神、遲鈍的動作,體格和格鬥術都比現在的他還要差,裝載的勇氣卻不比他這個大個子少,艱苦的訓練沒能磨掉,其他人的嘲笑更不行。

  他值得一個實現理想的機會。


  而他現在有了四倍能力,對國家政府和未來方向反倒愈加迷茫。

  

  情況緊急,處境艱難,沒有時間傷春悲秋。

  他試著驅散所有不合時宜的情緒,想把注意力集中到正事上。

  在發現這裡是神盾局前身的舊址後戲劇化的感性淹沒了他,方才的努力全是徒勞無功。

  他當然知道Peggy和Howard為何把總部設在這,滿是暖意和苦澀的理由帶來一陣恍惚。 


  老友們的形象由各種色彩組合而成,而牆上的照片就像那些講述二戰的書籍一樣是象徵年代久遠的灰階,Peggy鮮紅的唇膏也成了深灰色。

  兩人在黑白圖像裡都顯得嚴肅古板,和他腦海裡的溫潤優雅大相逕庭。


  「Stark的父親。」


  娜塔莎的說法沒哪裡不對,但照片上的男人對他來說有個更重要的稱呼。


  「Howard」


  他的褐色眼睛理應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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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r.Erskine跟Mr.Stark有個小小的會談。

  話題主角是個乾瘦矮小且體弱多病的男人。Stark拿起桌上的照片仔細地觀察了很久還是無法在裡頭找到第二個人類。

  「他?認真的?」他擰起眉毛,語氣惹人厭得像個混蛋,「我一直覺得這次的血清絕對萬無一失,不過他讓我有點懷疑了。」

  收到博士的微笑點頭後他瞥向照片再抬頭看回去,褐色的眼睛瞪得老大。

  博士輕咳兩聲,「我可是違反禮儀規範地趕走你懷裡的兩個女士,相信我,他很值得。」

  Stark不可置否地挑眉。

  「Howard,這小個子是最好的。」博士點點照片,語氣溫和堅定。


    *

 

  司機載他到布魯克林後就先行離開。原本他想自己開車來,不過凱迪拉克在這區顯眼得令人害怕。

  他只穿襯衫、背帶褲和一件有點髒的夾克,希望能不引人注目。

  臉和氣質讓這任務變得不太可能。他想。


  他照著資料上的地址走到目標的住處,那扇老舊的門讓他不敢放力去敲,他試著喊了幾聲,但隔壁住戶探出頭來罵了兩句粗話,他只好離開。

  他在附近走走晃晃,半小時後開始覺得無聊。街邊鬥毆都看三回了,每一組都結束得很快,沒什麼看頭。

  經過一間餐廳的後巷時又有一組人馬,人不多、出手也不算重,但時間比前面幾組久得多。他躲在牆後看了幾眼才發現被毆打的金髮小個子是他的目標人物。

  對方跟照片上一樣瘦小,臉上青紫的痕跡讓原本就蒼白的臉看起來更加病弱,不過他的眼神裡沒有任何畏懼,甚至試著還手。沒什麼力道的拳頭起不了什麼作用,只會更讓那群小混混更加惱火。

  他還是嘗試了,試著反擊、試著站起來。


  Howard在後頭看了三五分鐘都沒有出手幫忙,因為被打得很慘、什麼時候昏厥都不奇怪的Steve Rogers讓人覺得他從來沒真的倒下過。


  那些人出完惡氣離開巷子,而Howard在一旁隨意地晃晃假裝是個路人,等他們走遠了才走進去。

  「嘿,我這有乾淨的手帕,你需要嗎?」

  Rogers倒臥在垃圾堆裡,費力地抬眼看向他,用嘶啞的聲音道了聲謝。

  而當Howard遞過手帕時對方卻沒伸手接過,他不解地挑挑眉頭。

  「我是感謝你沒想幫忙,不然如果你也被打傷,罪惡感會壓垮我的。」


  他差點就要笑出來、上了對方的當。

  他試著擺出凶狠一點的態度,「不要以為你機智地回個幾句就可以敷衍我,快止你膝蓋上的血。」

  他又把手帕遞出,對方因為嘴角的傷口笑得有點扭曲,依舊固執地不接過。

  Howard見狀,直接蹲下把手帕往對方傷口貼。他的力道不小,但對方連唉都沒唉一聲,只是握緊了拳頭。

  Rogers伸手自己按住手帕,「你真是個固執的人。」

  「只輸你一點。」


  他蹲著跟對方一起盯著手帕看,等到血止住後他才開口,「你剛剛就發現我站在那了?」

  對方點點頭。表情坦然得不含任何怪罪的意思,Howard感到有點愧疚。

  「不然我請你吃點東西?蘋果派怎麼樣?」他的聲音乾澀。

  「不了。」Rogers連看都沒看他。

  「我是Howard Stark。」他整了整領口。

  Rogers抬頭朝著他微笑,「我知道。」

  狡黠的眼神讓Mr.Stark有了認輸的念頭,他只好誠摯謙卑地提出邀約。

  「讓我請你吃個派吧。」

  Rogers露出有些得意的微笑。


  之後兩個人當然沒去吃派,他們兩個聞起來都糟透了,店家不可能讓他們久待。走路回Rogers住處的同時Howard終於提到一點正事,他向對方解釋自己是Dr.Erskine的研究夥伴、全國最聰明的機械工程師。

  「我有去博覽會,你的車子漂浮得很久。」他一臉真誠,不過語氣裡的笑意倒是好好地傳達到了。

  他是第一次對剛認識的人這麼沒禮貌。Stark說話的樣子或許稱得上帥氣迷人,不過惹人厭的成分也占了不少。他覺得這讓大科學家多了一點親切和平易近人,所以失禮了點應該也不能怪他。


  「嘿,我都說了那還需要時間。」

  Howard沒較真,只輕輕地撞了下他的左肩,而Rogers的嘶氣聲讓他有點後悔。

  「我之後再請你吃飯,義大利菜或法國菜都行。」

  語句裡的歉意讓他嘴角上揚,「不用了,我覺得蘋果派很好,真的。」

  Howard猛地停下來轉身看他。

  「你沒有攻擊性的時候也挺可愛的。」

  「別逼我大笑,我嘴角還有傷。」


  他們快走到目的地時Howard表示自己不介意去對方家坐坐。畢竟他這次來可不是只為了跟目標聊聊天、充當一下小護士,他是想跟對方討論這計畫對所有人的影響,外頭不是什麼談論軍事機密的好選擇。

  明天Steve Rogers就得入伍服役,想後悔的難度會高上許多。

  事與願違,當他們走回去後發現一台好車停在對巷。


  「我要扣他薪水。」Howard大聲地故意碎念給身旁的人聽,「不要理那些不值錢的政府官員,我們進去說吧。」

  「下次吧,Mr.Stark。」

  「嘿,我以為我們剛剛已經達成共識了,Steve。」

  「下次吧,Mr.Stark。」他朝對方微笑,「國家大事優先。」


      *


  他們一整隊人跑完步後全累癱了。

  Howard Stark穿著優雅昂貴的整套西裝出現在訓練場,想在臭男人堆中找到Steve。他在黃土地上晃來晃去,皮鞋上都是沙塵,完全不理會士兵們帶點疑惑的目光。

  Steve在他想要離開時才出現,對方汗流浹背,臉色蒼白得嚇人,步伐不穩得像是隨時都會昏倒。

  Howard朝他小跑步過去,連招呼都沒來得及打就馬上攙住Steve的手臂防止他真的倒下。


  他把Steve扶到樹蔭下坐著休息,也顧不得西裝就往地上坐。

  他拿出外套口袋裡的絲巾幫對方抹掉臉上和頸邊的汗,「我前兩天才聽Peggy說你的聰明過人可免除訓練。」

  Steve的呼吸終於回到正常速率,「那已經是前兩天的事了。」

  Howard皺了皺眉,他知道對方的精神足以撐過這幾天的軍事訓練,而且注射血清的過程必定不好受、多點磨練也是好事,不過他有能力讓Steve免於這幾天的折磨,為什麼他不做呢?

  他喝了幾口水後朝Howard笑笑,「我昨天也有跟著大夥一起跑,今天跑的時間比昨天快了三分鐘。」


  他茫然地眨眨眼,突然查覺到這場景、人物和對話都太荒謬了。善於交際的Mr.Stark回不了話,愣了下後忍不住微笑。

  Steve Rogers在世俗眼光中絕對是個詭異度不亞於他的怪胎。身材瘦小又體弱多病,但完全不會對他有任何同情的情緒反應,他看所有人的眼神都是不卑不亢的尊重和自信,就像從未輸過也不會輕蔑敵人。

  Howard欣賞他的內斂和堅毅,儘管他覺得這樣有點傻。


  他們悠哉地坐了快二十分鐘,來找Steve的士兵也在看見Stark後直接回去營內。

  Howard把右手臂繞過他的頸背、手掌搭在他的右肩上,「這周末跟我去看場球賽如何?」

  「什麼?」Steve抬頭看他。

  「我在約你。」他笑得優雅多情。

  可惜Steve Rogers只覺得這表情逗趣居多。

  他毫不留情地笑出聲,「重點不是球賽嗎?」

  他收回手臂用雙手手掌扳住Steve的頭,語氣沉重地強調:「重點是我。」


  成效不彰。

  Steve沒理他,直接提起重點,「那是哪兩個球隊?」

  「道奇跟、」

  他還沒說完就被Steve打斷。

  「好,我去。」他抬頭看向Howard,兇惡地再補一擊:「謝謝你。」

  「你真是善於操縱人心。」他戲劇性地摀住心口,皺緊眉頭。

  「真正有無窮魅力的是你。」

  接收到讚美後他迅速恢復正常,還站起身行了個禮。


    *


  Howard Stark親自開車去接大兵,以體檢為由在中午時段把他從軍營拉出來。

  他在車上問了責任感極重的Steve Rogers為什麼願意拋下訓練。

  他理所當然地抱持著一點期待。而「那可是道奇隊!」這答案合理得連擺出失望表情以博取笑聲的機會都沒有。

  情況到了球場之後變得更糟。

  他發現Steve除了水以外的食物飲料都不能下肚,他什麼都能過敏。

  Howard若有所思地捏著水瓶,「我回去後會成立一個食品部門,專門研發沒有堅果成分的花生。」

  Steve沒為此感到貼心,他已經習慣Mr.Stark幽默的胡話了。


  他們的位置在右外野中間,Steve看得很高興,觀眾大叫時他也會跟著喊。Howard則稱不上喜歡球賽,頂多被現場氣氛影響而開心了點。

  七局下半,一顆力道強勁的球往他們這邊飛,Howard眼明手快地把Steve的頭往下壓。

  第五棒擊出兩分全壘打,觀眾興奮得不行。

  他抬起頭時一臉茫然,直到後面兩排傳來搶到球的歡呼聲才發現自己躲過一顆足以讓額頭紅腫三五天的球。

 

  他朝Howard道了聲謝,對方笑了笑表示接受。

  「我剛剛想用右手帥氣接住的。」

  「可是你的手價值連城。」

  他們都因為這默契極佳的對話笑得有點壞心。

  「我錯失了一個讓你更愛我的機會。」


  這場球賽最後是道奇隊輸了,Howard有點期待能看到對方悶悶不樂的樣子,而Steve表現得與平常無異、看起來還是挺開心的。

  他理應小小地向對方抱怨一下、鬧個玩笑式的彆扭,但他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在Howard的自信推薦下,他們到一間中等價位的餐廳用晚餐。他花了大把時間和女服務員的耐心來確認許多道料理的食材。

  他對她笑了笑後要了近三人份的餐點,Steve還沒來得及提出異議。

  「我對自己的作品很有信心,不過基於朋友的立場你得多吃點。」他把餐巾紙好好地卡在自己的領口後又拿對方的份,伸長手臂要對方傾身靠近他。

  Steve直接拿走他手裡的紙放回桌面。


  他的藍眼睛直直地盯著Howard,「我們是朋友?」

  後者尚未收回的手臂僵在空中,像器械故障似地眨了眨眼睛。

  Steve好心地拍拍他的手臂,「別停止呼吸,我開玩笑的。」

  Mr.Stark回過神後就像個從未紅過的舞台劇演員,他把頭往後仰、又緩緩地回到原點,「美利堅可不能在這時候失去我,Steven。」

  看見對方毫無良心地朝他笑笑,他拿起杯子喝了水,「我想我得攝取一點酒精。」


    *


  回到軍營後日子不太好過,他們的長官Peggy Carter在壓榨士兵的部分完全不手軟,連身強體壯的大傢伙們都幾近倒下,更不用說體弱多病的小個子。繞圈跑他必須比別人多踏好幾步,體能差異和哮喘也讓他的呼吸只能惡性循環。

  他的同袍們多半都瞧不起他,也有幾個覺得他是個有趣的小個子。能憑著九十磅的肉和骨頭來當兵的瘋子實在不多,而他又是格外頑強的一個。

  在手榴彈往地上滾時他沒多想什麼,沒管一個人壓在那上頭能減低多少爆炸時的衝擊力,他只是下意識地撲向那顆手榴彈、跟那該死的玩意拚搏。這個啞彈測試後又多了兩三個人覺得他是個可敬的士兵,而Dr.Erskine確信了自己的選擇。

  在寢室的談話增加了兩人的決心,也多了點擔憂。


 博士才走沒多久Howard Stark就出現在門口,他穿著有點破舊的夾克和背帶褲,頭髮還有點亂糟糟的,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那樣。

  「嗨,Steve。」

  他回過頭看著倚在門框上的Howard,「你也是來談心的?」

  「當然,雖然我知道你無所畏懼。」

  Howard看起來就像往常一樣輕鬆自然,可是他總覺得對方離他這麼遠是有原因的。

  「你害怕了?」Steve笑得無害。

  「有點。」他尷尬地輕咳兩聲,「我們換個地方說吧。」


  明天就要注射血清,而且一個月內跑出軍營兩次不是什麼好事,但負責設備及能源供應的大科學家堅稱沒有問題,所以他沒推託幾句就跟著對方走。


  他們左彎右拐後到了一間會議室,Howard讓他留在外頭。門是透明玻璃,他能清楚看見Peggy Carter幾乎是一瞥到Howard就露出無奈的樣子。言語技巧能得滿分的花花公子和能踹爛每個男人睪丸的特工小姐展開拉鋸戰的同時瞄了Steve好幾眼,他困惑地朝他們笑了笑。

  他們的對話持續了三分鐘,看見Howard得意的笑容就不難明白最後應該是由Peggy讓步。

  他走出會議室後還好好地關上房門。

  「好心的Miss Carter願意讓我暫時借用你。」


  他這次開的是很普通的車款,Steve坐上副駕駛座後問了目的地。

  「布魯克林。」

  他轉頭看向對方,「畢竟你接下來可就沒時間回來了。」

   Howard在一家餐館前停下,提議外帶幾份餐回去吃。他點了兩個人根本吃不完的份量,Steve深知自己阻止不了對方。


  他跟著Steve走進小小的公寓,空間跟他想像得一樣狹窄,除了一點灰塵以外都算是整齊乾淨。家具都有點老舊,木櫃底層都有被蛀蝕的痕跡。

  他自在地在單人布沙發上坐下,右手摸著歪歪扭扭的補丁。Steve把桌子弄乾淨後拿了幾個盤子用濕布擦拭,來作客的Howard就只顧著研究屋內和他坐的那張沙發。

  他把盤子擺到桌上,「那是Bucky縫的。」

  Howard停下觸摸的動作,低頭看著顏色不同的布塊。他突然覺得這縫線沒有那麼可愛了。


  「Bucky是你的親戚?」

  「我的好友,現在在107步兵團。」

  他轉頭看向Steve,「你也想去那?我聽Dr.Erskine說你偽造徵兵書四次。」

  「幸好不用偽造第五次。」

  「你真是個固執的人。」

  「只輸你一點。」他微笑。


  Howard站起身到牆邊的架上拿了兩個茶杯和水壺,動作嫻熟地燒起開水。Steve走到他的身側,伸長右手從上排櫃子拿了兩個茶包。

  他們把小餐桌上的乾淨盤子擺開,把需要容器的食物盛好。

  「你會做菜嗎?」Howard問,手上的動作沒停。

  「不太會。」

  「我想也是。」他聳聳肩。

  「那你會嗎?」

  「不會。」

  「我想也是。」Steve學他聳肩。

  「啊,烘焙我應該行。」

  Steve抬眼看他。

  「甜點就像是化學實驗,這也是我的專業領域之一。」他朝對方眨眼。

  「算了吧。」


  等水燒開還需要一點時間,他們在桌旁的木椅坐下,椅腳發出的聲響超過正常範圍,連Steve都想著可能得修理或是直接丟了,Mr.Stark卻還是那副自在模樣。

  「我以為你會不太習慣這裡。」

  「我小時候住在下城區,父母是賣水果的。」他把一半的麵分進自己的盤子裡,邊嚼邊說。

  他不常向別人提起這事,倒不是因為以這段經歷為恥,而是能讓他自動提起過去的人實在不多。

  「那你能幫我修一下收音機嗎?」

  Steve的回答讓他放心不少,如果對方用那雙藍眼睛盯著自己、說些鼓勵和肯定的話,他一定會  忘了思考,他甚至無法想像自己會做些什麼。

  「如果你能讚美一下白手起家的Howard Stark。」他眨了眨眼,用玩笑話帶過這話題。

  「認真的?」

  Howard故作正經地點點頭,而Steve只是笑了笑。

 

  他們快吃完的時候水燒開了,Howard站起身把熱水倒進茶杯裡。他把一杯遞給Steve後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他在等,像電影裡演的--等個三分多鐘、看透對方的小動作後再用嚴肅的聲音起個頭。但Steve連手指都沒動幾下,僅僅是盯著他看。

  在認識對方之前他就想過要怎麼讓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個子打退堂鼓,偏偏所有說法都對擇善固執的Steve沒什麼用,那些善意又夾雜惡質的理由甚至無法說服他自己。


  他又開始研究起沙發表面的布塊。

  Steve把茶杯放在桌上,「你可以開始勸退我了。」

  Howard知道面前的小個子有多麼頑固,一個正直無比的人屢次違法就為了加入他可能待不了十天的軍隊。


  他認真地看著對方。

  「血清曾經失敗過,Dr.Erskine應該跟你說過發生在Schmidt身上的副作用。」

  「我知道。」他點點頭,「但你和博士都對這次的成品都很有信心不是嗎?」

  「這還是有風險的。」

  他承認自己不希望Steve去注射血清,他擔心這副瘦小的個子撐不過去,儘管以精神面來說對方絕對是最好的人選。

  沒有人可以拿Steve Rogers的生命打賭,賭贏了他們多了一個超級戰士,賭輸了他可能要背著副作用在實驗室裡被觀察、被記錄。後者表面上也是為國家奉獻,但那不是Steve想要的結果,Howard也絕不可能把他鎖在軍方的研究機構裡。

  他是重生計畫的主要科學家,此時卻無法打從心底認為血清是個好東西。


  Steve看起來沒動搖多少,對面的Howard倒是有點焦躁。他傾身在對方的茶裡加了一塊糖。

  「我想試試看。」

  「你想證明什麼?有任何人事物重要到你可以做到這地步?」他拿小湯匙輾壓著杯裡的糖塊,語氣難得地帶著純粹的疑惑。

  「這是個機會,我只是想做出對的選擇。」他低垂著睫毛,語氣一如既往地不容質疑,「你一定也有非完成不可、值得去做的事。」

  「不,Steve,我沒有。」

  Steve抬頭看他,眼神溫和又堅毅。

  「Just keep looking , Howard」


    *


  他和Peggy約在某個路口見面,把未來的黃金男孩好好地還給她。汽車開走後他揉揉因為在沙發睡了一晚而僵硬的肩頸。

  他開著車繞了條路去地下基地,為了比Peggy他們早到達他開得很快。


  他跟Dr.Erskine討論流程,對實驗目標的看法改善這件事沒嚇到對方,博士臉上了然的微笑讓他的背脊一陣發涼。

  過沒多久人都到齊了,他走近Steve、盯著對方說著準備好了。


  血清注射到百分之七十時Steve痛得大叫,Peggy呼喊著要他關掉儀器,議員倒吸一口氣,上校嘖了聲。各式各樣的聲音在他耳邊嗡嗡作響。

  Stark的腦袋鮮有的一片空茫,連實驗是否會失敗這念頭都鑽不進腦海。

  直到Steve大喊著自己做得到,他才反應過來。他把能源轉到百分之百。

  他深知Steve Rogers的固執,不合時宜的倔強讓對方吃了很多苦,而他衷心希望這次的堅持是對的。


  艙門打開、看見Steve還在呼吸的那瞬間他把墨鏡一甩就往對方跑去。

  他知道自己聰明過人,也對這點自信不已,現在他打從心底感謝自己的天份和博士的研究。

  Steve順利地換了外裝,他和博士一左一右地攙扶,手掌下滑膩的肌肉讓他一句話都說不出口。Peggy從看台跑下來,被問及感覺的Steve讓他的笑意膨脹許多,而Peggy伸出手卻不敢碰的樣子讓他差點就笑了出來。

  「長高了。」真的是個很棒的回答。他想。


  然而爆炸聲終止了所有讚嘆。


  Dr.Erskine倒下,Peggy和Steve追了出去。

  Howard沒時間僵住發愣。他確認博士的狀況後吩咐了科學家們收拾儀器。

  他不是個幫得上忙的士兵,只能祈禱他和博士的奇蹟男孩能好好發揮四倍力量。


  Steve沒能活捉對方。

  由於博士的死亡他們急需Steve的血來研究血清,科學家們幫他抽了血。

  軍方把敵人的潛水艇丟到全國最強大的機械工程天才面前,他在短時間內沒能研究出什麼,沒兩天上校就把他和Peggy趕往英國,他甚至來不及問Steve未來的計畫。

  Steve在上校怨毒的眼光下別無選擇地答應了議員的要求。


  他第一次上台時緊張到快昏倒了。

  他對自己的四倍能力感到驚奇,身上的肌肉是從未設想過的結實,而他現在沒在戰場上奮勇抗敵,而是戴著有雙小翅膀的頭套、穿著緊身的藍褲襪和紅靴子在台上念著台詞。

  四倍記憶力記不住簡單的幾句話,能對著觀眾微笑已經是最大限度。

  他不敢想像要是Bucky、Howard和Peggy看到這表演會怎麼笑他。

  就算表演結束到了後台,他依舊覺得有上百雙眼睛在盯著自己。


  後來他表演得愈來愈順暢,揍了希特勒至少兩百次,跟孩子合照簽名的次數多到數不過來,甚至被抓去拍了電影。

  他坐在影院看自己的傻樣時忍不住笑意。

  Bucky要是看到了一定會大笑不止,而Howard絕對會把這捲影帶收藏起來,然後再買一份送給Peggy。


  他到義大利的前線勞軍時遇到點困難,一般民眾或許很買他的帳,認為他真的是個奇蹟、美國的精神代表,但士兵們只當他是場笑話。

  他們在前線踩著同伴的頭顱作戰,現在卻有個自稱是美國隊長的蠢蛋在美女間喊著口號,敢於奉獻?絕對忠誠?他們才不想買他的帳。


  Steve對士兵們的輕視毫不驚訝。

  他對甜心這稱呼感到無比尷尬,他們不屑的眼神也讓人格外難受。他也不想只會站在台上喊著漂亮話,但更不想被關在實驗室裡。

  他只能站在台上當個馬戲團的猴子,就像他注射了血清就只為了娛樂。


  他在棚下畫畫時Peggy出聲和他交談,她認真地看著他、說著他不只於此。他由衷地感到高興。

  Peggy看著他從小個子變成大傢伙,她了解Steve此時的無奈,知道外來的惡意正死死壓著他的情緒。她盡力把他從那拉扯出來。


    *


  Steve從Peggy口中得知了Bucky所在的步兵團被俘,他想救他們卻被囚禁在舞台上、徒有一身能力。他偽造了四次兵單,並不是指照著規章走的乖寶寶,所以他拿了頭盔和盾牌、換了件皮衣外套就往車子的方向走。

  Peggy阻止了他,口氣卻有些猶疑。

  他在直昇機上看見Howard時懂了Peggy的遲疑,Stark的幽默感不適用於戰時,Steve無法辨認起司火鍋的邀約是不是個玩笑。Howard像是會跟他認識的每個人調情。

  Peggy把Stark工業的通信器遞給他,他的語氣為了方才的尷尬情況帶點挑釁,他們沒把他送到更裏頭、他就從機上跳了下去。


  Howard握緊操縱桿,他一聽到Peggy說要來這片區域就馬上趕來,他可不相信其他民間飛行員能把Steve好好地送來這。

  他在槍林彈雨中努力地往回飛行,就算現在的處境極其危險,他還是忍不住貧個一兩句,「要去吃起司火鍋嗎Peg?雖然我們現在是情敵。」

  要不是他在開飛機,她絕對會踹他個一兩腳。

  之前他拉著Steve說要回布魯克林時她就被Howard閃閃發光的褐色眼睛嚇到。沒有哪個女孩成功讓Stark變成這樣過,她也不是喜歡拐著彎說話的人,她直接問了Howard,而對方語氣沉重地稱她為情敵,表情矯揉造作得像個鄉下劇院的小角色。

  她知道Howard Stark很好,但他跟Steve都是男人。

  她認真地看著Howard時,不意外地發現對方完全沒有想要放棄的樣子,他出格慣了,不會為了社會大眾的觀感放棄比他更好的人。


  Howard這對手或許很難纏,不過她也一樣有自信。

  Peggy看了眼正在哼歌的Howard。

  「情敵?」他沒發出任何聲音後,她才繼續說,「別傻了,你才贏不了我。」

  「這可很難說。」他扯著嘴角微笑。

  Peggy沒理他,「比起你,我更擔心Steve會嫁給星條旗。」

  「喔天。」

  他大夢初醒似的低聲咒罵了句。


    *


  Steve潛伏進敵方基地後解決了好幾個人,四倍的速度和力量免於因盾牌顏色過於鮮艷而被發現的慘況。

  他放倒守衛、拿了鑰匙丟給俘虜們,說出自己是美國隊長時他沒覺得尷尬。

  在舞台上表演時大家都知道他是美國隊長,但他感到無比心虛,而現在面對一群不知道他身分的士兵,他卻覺得這名號給他自信。


  他沒能在俘虜裡找到Bucky,於是照著士兵們的說法前往實驗室。途中有個身材矮小的男人跑過,他沒追著對方而是先去找人。

  老友顯然對他的外表感到訝異,他沒什麼時間解釋、只攙著人往外頭走。

  他們在途中遇見了Schmidt,短暫地交了手。

  對方的發言沒刺激到Steve,他摘下面罩時倒是嚇到了Bucky。他在極短的時間內接受了兒時玩伴變得比自己還壯,可不代表他能看著Steve頂著顆紅通通的頭顱。

  Steve無暇顧及兄弟紛亂的心理活動,他帶著對方往上跑,讓Bucky先過,自己再助跑越過那段長得心慌的距離。

  感謝Dr.Erskine和Mr.Stark。


  Peggy在營地內被上校責備了好幾句,但她從不後悔自己的選擇,把美國的黃金男孩送到敵後並不會成為例外。她和Howard幫助Steve讓他去做對的事,她知道這其中的價值無可比擬。

  外頭傳來了驚訝的呼聲,Peggy和上校出去查看,發現是被俘的107步兵團。

  她慶幸做出對的選擇,當然也對Steve活著回來這件事感到無比高興。美國隊長說通信器壞了的樣子讓她想把Howard抓來好好地看,天才尷尬的臉總是讓人格外愉悅。


  Steve回到軍營後沒過多久就前往英國,換了身軍服就往會議室跑。

  他看著地圖開始回憶自己在牆上看到的據點分布圖。會掛在牆上的當然不是全部,沒有哪個戰略家會把每一個基地都畫在牆上,但他們有信心可以挖出所有。

  他和上級軍官們討論完之後的計畫後去了酒吧,107步兵團的精銳都在那,用一輪酒就能買收他們。

  他的好兄弟Bucky對他的美國隊長論調沒什麼興趣,倒是說要跟在他後頭以防出差錯,Steve低著頭沒回話。他老覺得在Bucky、Howard和Peggy面前他還是個矮小的布魯克林男孩。


  「不過你居然沒跟我討論就讓那堆怪胎做實驗。」

  「我不會白白放過這機會。」

  Bucky皺起眉頭,「我知道,只是這樣真的好嗎?」

  「當然好,以後我的硬幣如果又掉到櫃子底,你就不用特地來幫我搬開。」

  他被對方刻意的傻話逗笑。

  「那樣我會很傷心的。」他嘖了兩聲。

  「你在腳踏車後扶了這麼多年,也是時候放手了。」他聳聳肩。

  Bucky大笑出聲,「我比你小了四歲。」

  「原來你知道!」


  他們又笑鬧了兩句後Peggy伴隨著驚豔的寂靜走進來。她和Bucky在對話,但她的眼睛始終都盯著Steve。

  這是布魯克林小王子第一次情場失利。Steve其實有點想笑他,不過Bucky看起來已經受到夠多傷害了。

  Peggy的主要目的是來轉告他明天要找Stark試新裝備,他正想著Howard為什麼沒來,對方理應會來邀功、玩笑性地要求個吻。

  而大兵們喝酒慶功的同時,大科學家在研究Steve帶回來的九頭蛇武器。他穿著實驗衣被炸飛了兩公尺遠,他叫其他助手紀錄結果,想著自己為什麼不去喝個兩杯。


    *


  隔天Steve去找了Mr.Stark,臨時助理告知要等。

  他現在已經是可以和James Barnes匹敵的男人,不過他對瘋狂朝著自己釋放魅力的女性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助理小姐貼上來時他的腦海像是被轟炸過一樣,而Peggy的出現則是滿布天空的戰鬥機。

  他一定是太過慌亂才會在Peggy出言責怪時質問她跟Stark的關係。他無法想像自己的回答還能有多糟。

  Peggy當然十分不滿,她跟Howard只是普通好友,就算有其他關係也是情敵,這身分甚至還是因為眼前這混蛋。


  Howard對他和自己助理的吻沒什麼意見。在他看來,Steve只是沒嘗試過這種受歡迎的感覺。

  他不介意對方稍微迷了點路再回來。

  他好心地提醒對方人心之複雜,連他都沒能看清更何況是情商低得可以的新手。


  他簡單說了幾句就回歸正題。他知道Steve對於盾牌的愛好後做了好幾款,Howard Stark是個武器商人也是個科學家,並不認為盾牌是個殺敵的好選項,不過這的確適合Steve Rogers除非必要,不然不想傷害任何人的固執。

  他做了很多款功能繁複、外型新穎的盾,而Steve卻在桌面下發現了未完成的模型。造型樸實卻是這世上最稀有的金屬,對方拿得很順手也很中意,Howard也沒想硬要他選別樣。

  Peggy走進來時Steve像獻寶似地問她覺得這面盾如何。特工小姐抄起手槍朝美國隊長射擊的樣子嚇壞了所有人,Steve把頭縮進盾牌後,Howard也蹲得比桌子更低。


  Peggy離開後他們討論了制服的樣式,Steve事先畫的圖有些不清楚的地方,Howard頗有耐心地一個一個問,等他大致有了構想後拿了張紙開始寫寫畫畫,Steve沒離開、還在拿著盾牌摸來摸去。

  Howard畫了幾筆後想起什麼大事似地猛然抬頭,他看著美國隊長笑得壞心,語調飛揚。

  「嘿Steve。」

  他沒把視線從盾上移開,「我的四倍直覺告訴我你不是要說什麼好事。」

  「我有飛回美國看你的秀。」

  盾牌從Steve的手中掉到桌上發出響亮的金屬碰撞聲。


  「其實還不錯。」他點點頭,像是在贊同自己的意見,「你的紅靴子很棒,頭套上的小翅膀更是一絕,連我都被說服得買了不少國債。」

  「別說了Howard。」

  他雙眼放光地繼續補充,「等等,我也看了你拍的電影。」

  「你會後悔給我四倍能力的。」Steve把手撐在桌上,頭低低的,語氣沉重還帶點挫敗。

  他大笑著拍拍美國隊長厚實的肩膀。

  「別這樣,我可是還買了兩捲收藏,雖然我覺得你本人帥多了。」


  隔天的午夜Howard還在為了盾牌奮鬥,接近零點時Steve來實驗室看看進度,Mr.Stark有些疲倦和頭髮亂糟糟的樣子讓他想起對方來自己家借宿的時候。

  他不想干擾對方修整盾牌也不想離開,於是拿了張紙和一枝鉛筆塗鴉。


  明天一早他們就要出發去端掉九頭蛇的基地,他很高興能上場作戰,這是他在體重只有九十磅時一直期望的。

  救出幾百個士兵的確是個大事件,算是個重要的測試。現在他要正式作為美國隊長帶領精兵出戰,他為了接下來的行動感到些許緊張,沒有人能習慣這個。

  而Howard做實驗時發出的抱怨聲和嘶氣聲讓他覺得格外親切平和。


  他坐在牆邊的桌上一邊畫畫一邊看Howard工作的樣子,對方的表情是少見的嚴肅認真還帶著焦躁,不算纖長的手指卻靈活地擺弄著器械。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大科學家這麼專注於某件事上,樣子看起來很糟,不過還挺可愛的。

  他畫了Bucky和突擊隊的大家,在角落還畫了簡單的Schmidt,他好心地幫對方加了點頭髮,雖然看起來更不倫不類。


  Howard在思考烤漆方式的同時瞥了Steve一眼。

  「你該去睡了Steve。」

  「我不睏,你才該去休息,普通人。」他沒看向對方,而是繼續幫Schmidt畫劉海。

  Howard對這稱呼感到好笑,這是他第一次被稱為普通人,他原本想喊出自己有多麼不凡,但是跟注射詭異藥劑的奇蹟男孩比起來普通人這名號確實比較適合自己,他只好另找出路。


  「科學家可不用上場殺敵,熬夜研究是我的職責。」

  他還特地在職責這詞上加了重音,所有人都知道美國隊長的責任感和任重道遠的精神,不拿這攻擊絕對不是個好商人該有的行為。可對方跟他相處的時間已經足夠到能抵擋任何攻勢。

  Steve抬起頭看他還挑起一邊嘴角,「我有血清,記得嗎?」

  「當然,還是我打進去的,你這小個子。」


  他們兩個都微笑起來,Howard放下還未完成的盾走到Steve靠著的桌邊,他拿起上頭放著的水壺喝了一口、打算休息一下。

  Steve伸手拉過他另一隻手裡的圖紙。

  「我聰明了四倍還是看不懂這些算式跟奇妙的線條。」

  「因為我比一般人聰明四十倍。」

  「誇飾?」

  「這還算謙虛了。」


  Howard利用高度差探頭看著對方的塗鴉。

  「你畫得也很不錯。」

  「謝謝。」他朝對方微笑,視線向下、濃密的長睫毛稍稍擋住眼睛。

  Mr.Stark輕咳了兩聲後扯著嘴角還半瞇著眼,「需要Howard Stark當你的模特時儘管說,我會竭盡所能。」


  Steve不想思考他所能的到底是什麼,他只好針對前半句回答。

  「我已經畫過了。」看到對方露出驚訝的表情後他才笑著加註,「你在布沙發上睡覺的時候。」

  「你還留著那張圖嗎?」

  「在布魯克林,你要的話之後再拿給你吧。」

 

    *


  Howard做好了制服和盾牌,還加強了好幾種武器。Steve試穿後嚴正抗議制服過於貼身,發明家用一句這是最新的材質來搪塞,毫無說服力地拋了個媚眼。沒人正視他的意見,連說好要共患難的Bucky都憋著笑背叛了他。

  「滿好看的,身材不好還撐不起這衣服。」

  女神的一句話拯救了美國隊長。

  Steve揮別了愁雲慘霧,Howard的好心情倒是消失無蹤。

  「我剛剛也稱讚你了。」

  觀戰的Bucky翻了個白眼,「夠了Stark,別再丟我們花花公子的臉。」

  

  Steve和Bucky出去晃了一圈,說是要測試新制服和盾。

  Peggy正在翻看制服的詳細資料,Howard拿著造型新穎的盾,心不在焉地盯著自己的倒影。

  「Peg,你擔心嗎?」

  「擔心什麼?」

  「他上戰場。」

  她看向Howard,對方死盯著那面淘汰品。

  「擔心,但他想去。」

  他放下手裡的盾,把臉埋進掌心。

  「我想造個移動式防護罩。」

  「別傻了。」


  咆嘯突擊隊的幾個成員跟著他們回來,小隊員全都瞪著Howard,Bucky瞥了他一眼後就領著人離開。殿後的Steve還在拿著星盾左看右看,他走到Howard面前皺著眉頭讚嘆。

  「這材質真的很不錯。」

  連那些自願給美國隊長練手的小隊員都沒想到一面盾居然有這麼大的殺傷力,他們一開始還在嘻嘻哈哈地互相開玩笑,沒想到Steve一甩、他們全都被頭頂那道凜冽的風嚇傻了。

  「當然,貴的東西有貴的道理。」他自豪地抬起下巴。

  Peggy看了他一眼。她當然知道對方在暗示些什麼。


  「不了解你的人才願意買你。」

  「政府可花了天價買『Stark』。」

  「他們恨你。」

  他轉移目標,把希望放在壞得沒那麼明顯的Steve Rogers身上,「你願意花多少買我?」

  「我很窮。」

  「用那面盾換呢?」Peggy不懷好意地問道。她朝Steve眨眼,後者配合地露出有點為難的表情。

  作品更勝於本人讓Howard的心情十分複雜。

  Peggy和Steve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偷偷朝彼此眨眼。


    +++

 

  美國隊長出任務後他還是有很多事得做,新武器、新策略、新資金,每一項都讓他無力,連好好地打個領帶的時間都沒有。

  有時能在會議上聽到咆哮突擊隊的好消息,每一次的成功都讓他鬆了口氣。四倍強化不足以讓美國隊長在帶兵出征時毫髮無傷,有無數人投入這場戰爭,就算是Steve是四十倍強化都不能讓他安心。

  士兵們手裡拿的是他的武器,他當然知道那些東西有多危險、使用它們的目的為何。

  戰爭總是充滿惡意,所有的利益和觀念混在一起。即使有著滿腔熱血、以正義之姿現身,打仗就是在殺人,沒時間聽別人講述悲慘的親情小故事、逼不得已才從軍等等。

 

  他比Steve大上幾歲,與其說他比對方更加成熟,不如說他就是多活了幾年,除了對方經歷過的貧窮和霸凌,他又多加了商場、政治、軍界。最險惡的幾個領域讓他老成不少,眼色和心態尤其。

  他第一次全心全意地打造一面盾,明知道這過於天真且不識時務,依舊無法出聲相勸,連試都沒試。

  Steve還是會用槍、會殺人,這一切都是為了放下武器、放下盾,甚至放下美國隊長這名號。

  不切實際、遙不可及、冠冕堂皇,可他就是想幫他實現,不為錢也不為對方的喜愛。

  Stark工業靠這場戰爭賺了很多錢,而他現在希望能別再打了。


  咆哮突擊隊才剛回到基地沒多久、他們的隊長就不見了,副隊長揮揮手讓他們別在意,說:人跑了就算了,反正他精神好得可怕。

  累翻了的成員們沒放在心上,邊走邊拆裝備想去洗澡。

  「血清真好,怎麼打都不會累。」

  「還能變高變壯變聰明。」

  「再成為萬千女性的夢中情人!」

  Bucky走到他們身後,左右兩手各勾住一個蠢蛋,「你們這樣的還是算了吧。」

  「那又不是變帥藥水,你們的臉沒辦法救。」

  Bucky和補刀的Dugan擊掌。


  Steve一下車就被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Howard拖走。

  他抓住Steve的手腕把對方往醫療間帶,他的腳步不快,但Steve知道他有點焦躁。


  Howard直視著前方,「我不知道你是想要維持你的堅毅形象還是怎樣。」

  他突然停下腳步,迅速地轉過身直視著差點撞上自己的Steve。

  「你好得快不代表不會痛,血清沒這功能。」他一字一字地強調,語氣除了堅定還有點懊悔。

  Steve有點想笑,他知道這很不合時宜,不過他真的感到開心。

  Howard一向對自己的作品很有信心,血清、注射血清的器材,甚至連美國隊長都是他的得意之作,但是他卻願意為了Steve的感受去懷疑自己的作品是否不夠完美。


  他得咬住臉頰內側的肉才能防止自己笑得像傻子,如果是正常情況下的他應該會笑著安慰對方幾句,不過難得有機會可以讓Howard更難受一點,不趁勝追擊實在有點可惜。

  全世界的道德標竿看著緊緊抓著自己的Mr.Stark好幾秒。

  算了,他還是做不到,有點報復性質的小玩笑已經是最凶狠的攻擊手法了。


  他朝著Howard微笑,「聽你說我不知道感覺很好。」

  美國隊長的回答讓Mr.Stark有種被打倒的挫折感,他小小的後悔還是在,而往對方直直衝去的其他複雜情緒消散無蹤。

  他恢復成平常聰明優雅的樣子,「那只是表達我的憤慨,不過如果你喜歡我可以說一百次。」

  他朝對方刻意地眨了眨眼睛。


  「真的?」Steve笑得連眼睛都呈現半瞇。

  「那是誇飾。」Howard說完後繼續扯著對方前進,他把對話拉回正題,「嘿Steve,不要以為你機智地回個幾句就可以敷衍我,你藥換了沒?」

  熟悉的句子使他願意停止攻勢。

  「還沒。」他順從地跟著對方。


  他在病床邊坐下,看著Howard從牆邊的大櫃子裡拿出繃帶紗布和藥水放在床邊矮架上。

  他挑高一邊的眉毛,「你要幫我?」

  「當然不,科學家的手不適合這工作。我找個小護士來幫你。」

  「我可以自己來。」

  這句話讓Howard才走到門口就停下來。


  Steve脫掉上衣,低著頭把肚腹上已經沾了組織液的舊紗布小心翼翼地撕開,他從矮架上拿了新的,而Howard還站在門邊盯著他看。

  「你可以去忙自己的事了,Mr.Stark。」

  「不看白不看。」

  「傷口哪有什麼好看的。」Steve莫名其妙地抬頭看回去。

  Howard充耳不聞似地走向病床邊的椅子,他坐下後死死地盯著Steve的胸腹,「其他的好看。我可不會錯過這個跟Peggy炫耀的好機會。」

  Steve不理他,低頭繼續處理傷口。


  他看著對方光滑的臉頰。

  就算再怎麼穩重,他就是初上戰場的年輕人。

  他一直覺得己方不是什麼好東西,只是不像Schmidt一樣把壞寫在臉上,充其量比納粹好上一點。所以他一向討厭揮著正派大旗的傻大兵,可是他諷刺不了剛打完勝仗的Steve。

 

  私心。

 

  Steve低垂的眉眼好看得讓他悄悄地嘆了口氣。

  他願意承認這點。


    *


  咆哮突擊隊和幾個隨隊的士兵整裝待發,星盾也被擦得乾乾淨淨。出發的前一刻有個穿著高級襯衫的知識份子硬湊上來,三言兩語再加個眨眼就收服了美國隊長。

  其他成員面無表情地看向連討價還價都稱不上的兩人。

  「你們的武器都是我改的,時間太趕,沒來得及做最終測試。」軍火商露出得體的笑容。

  大夥兒乾笑了兩聲。

  美國隊長率先踏上車,頭也沒回地開口,「他有錢,我們所有東西都是他買的。」

  Bucky和其他人全都聳聳肩表示接受。被暗指有錢任性的Howard完全不受影響,態度自然地指揮著小兵們把他的重要資料和工具搬上車。


  落滿雪的半山腰上有座九頭蛇的據點,不大。他們在距離山腳有些距離的位置紮營,為沒下雪感到高興的同時,也被乾冷的風刮得臉頰生疼。

  美國隊長跟其他隊員都是待大帳,只有Stark一個人享用四人帳。他沒要求,只是所有人都覺得科學家多半都嬌生慣養,殊不知他的個人實驗室亂得像是暴風侵襲過。除此之外,Stark還得到了一張厚重保暖的新毯子,某方面來說也是好事,這避免了一場玩笑性質的幼稚鬥毆。

  餐點就是大家都一樣糟,基地的已經是勉強入口了,臨時營地的伙食更是連餐點一詞的邊都沾不到,強大的咆嘯突擊隊碰到它也是雙眼無神,寧願冷空氣麻痺他們的舌頭。


  大兵們修整、討論策略的同時,Howard埋首於各式圖紙和理論中--他的研究沒人幫得上忙--休閒活動是跑去幫忙修理通訊設備或武器等機械,技術之高超純熟,許多士兵對他的印象從有錢的小鬍子轉變成全世界最厲害的修理工。

  兩三個人問了他到底為什麼要跟著來,他都用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來當理由,還是那副有點輕浮的死樣子。

  「只是想第一時間親眼確認Steve沒事。」簡單的一句話他故意壓著,以防這些猥瑣的大兵們嘲笑他終於願意浪子回頭、走純情路線。


  他會跟著突擊隊三兩天,等他們解決完山腰上的據點他就得離開,還有一堆麻煩事等著他去做。

  上校在得知他要帶著昂貴的頭腦去前線時氣得鼻子都歪了,偏偏該死的Stark這次格外堅持,上校只好同意長達兩天的放風。    

  Steve也縱容了他的任性,副手Bucky則是懶得理。他從沒看過打仗還有人來陪考。


  他跟Peggy和Howard都算不上熟也照樣看得出來兩人對老友的好感。

  一個早已丟出邀約,另一個只差沒把心掏出來。後者是個無可救藥的花花公子,但他毫不擔心,先不說超級戰士可以徒手扯下文弱科學家的蛋,Steve都二十多歲了還沒受過情傷,這怎麼行?

  現在他又高又帥,還有個響亮的名號,作為好友當然要推他出去碰撞個兩下。

  至於Peggy,他只能表示從裡好到外的美女特工是運氣極好才遇得上,就算蛋會被扯下來也值得。

  不管Steve在之後想追求誰,他都十分期待,這種老友專屬的好戲他等了好多年!

  如果是Stark的話畫面有點微妙,但有趣程度也上升許多。他想。


  Steve拿著地圖和他討論進攻順序,等有雛型後再跟大家一起討論。

  一開始Bucky還能認真思考正事,直到他覺得這個任務比之前幾個都簡單、沒必要這麼緊張為止。

  他分了一點注意力去讀老友的情緒--緊張和安心混合在一起,雖矛盾但能理解。

  Steve刻意的長篇大論還沒結束,Bucky只好盯著他不說話,看誰的心比較寬。

  編不下去的美國隊長表示投降。

  「有話直說。」

  「沒想到你真的同意他來。」他打趣道。

  「這個任務滿輕鬆的,我們有多的人可以顧好他。」他得跟一次才能稍微放心。後面一句Steve沒說出口。

  「這次你可以不參與,陪他待車上。」

  「不用。」

  「真的?」

  「真的不用。」他正經地咳了兩聲。


  隔天深夜,突擊隊和幾個隨隊兵準備偷襲,Mr.Stark和兩個小兵負責接應。

  Howard知道自己是個拖油瓶,Steve派的兩個小兵是給他當保鑣兼助手。美國隊長絕對不可能帶他一起拚命,他實在不是打架的料,頂多比一般的有錢人結實一點。

  保鑣們把車停在山腳下,看見後座的Stark不停地寫寫畫畫、眼白全是血絲的樣子後,他們更不敢出聲了。

  科學家真不好當。

  都這麼有錢了還把自己搞成這樣。


  士兵們快抵擋不了寒冷帶來的睡意時,Stark拍拍他們的肩。他手裡拿了張亂數表要兩人隨便選個數字。

  「占卜?」

  「差不多。」

  全美最聰明的機械工程師一臉認真地背棄了科學。

  坐副駕的小兵其實只是想開個玩笑。他尷尬地看向臨時搭檔,無比希望美國隊長快回來拯救世界。


  他們在山下等了四個鐘頭後突擊隊回來了,Stark還是那副天塌下來照樣心繫科學的傻樣,倒是Steve看了他幾眼。

  「想換車嗎?」Steve問。

  「都一樣是在地上跑的,沒有區別。」

  Bucky勾著嘴角瞥了好友一眼。

  一個比一個傻。他想。

  「穿這麼厚也感覺不到什麼。」

  Bucky丟了一句風涼話後就回到另一台車上。


  「你想感覺到什麼嗎?」

  Howard朝還愣在原地的Steve眨眨眼。


  在回基地的路上車子的引擎出了點小狀況,但還用不著機械天才出馬。

  已經好幾個小時沒移動過屁股的Howard下了車,看見穿得格外單薄的Steve靠在車尾發呆,他想向前問問剛才的突襲完成得如何,前進不到五公尺就被小坑洞裡的石子絆倒。

  Steve快步走向他,扶了一把。他的褲子和披在肩上的毯子變得髒兮兮的,撐地的手掌心同樣未能倖免於難,Steve幫他拍掉膝上的砂土。

  Howard抬起頭,用眼神問他:就這樣?

  「其他的部分你自己來吧。」

  他為對方的狼狽樣笑起來。


  他們在車外待了一下,也沒說話。車內車外都冷,但車內至少有幾個壯漢的體溫,算得上溫暖。

四倍強化過的超級戰士正想開口讓科學家回車上、對方就往他貼近,手臂靠在一起。

  對方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明明冷得連話都不想說卻硬要跟著在外頭吹風。

  通紅的鼻尖讓Howard看起來格外年輕,Steve忍不住抓了毯子的角把對方的臉摀得嚴實,只露出一雙眼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Howard接手按住毯子,維持這副有點傻卻保暖的造型,似乎只覺得Steve怕自己冷。

  Steve用左手遮住下半臉,直到嘴角願意恢復平時的弧度。


  車子修好後Howard把毯子送給了他的保鑣,後者一開始不肯收,畢竟對方正冷得發抖。

  他固執地塞到其中一人的懷裡,他們才收下道謝。

  「這是我該說的,你挑的亂數很有用。」

  他朝他們笑了下後,和Steve去了另一台車。

  

  收了毯子的副駕士兵看著他的背影。

  「難怪我女朋友只看了報紙都說他帥。」


   *


  Howard在半路就被上校派來的直昇機綁走。他抱著一疊圖紙下車,Steve拍拍他的肩,像是在鼓勵去前方探路的先遣部隊。

  「要上前線的人是你。」他騰不出手回擊。

  Steve又拍了兩下,「你回基地後應該會過得比我們還苦。」

  「聰明人的宿命。」他聳聳肩。


  Howard上機前大聲喊道:「小心點,別受傷了!」

  「他以為我們是去野餐的嗎?」

  Bucky幫眾人發聲,而Steve只顧著笑。


  Stark被軍官們困在基地裡修大型機械設備和價格較高的軍火,雖然有些大材小用 ,但二十個修理工都比不上他的速度。

  他有時也會被拉去問血清的事,即使早已解釋過不下十次他是一名機械工程師 ,而非生化專家。

  就算有Steve的血,他也需要時間和空間惡補生化知識,再和一個完美無缺的團隊合作,最好每個都有Dr.Erskine的程度。


  他每天和武器們窩在實驗室裡,偶爾出去也是去談生意。  

  這兩天他幾乎沒出過門,除了研發武器外還偷偷做了幾個有趣的小東西。

  他沒聽見敲門聲,一抬起頭就看見Peggy站在桌邊,臉色沉重。他皺起眉頭,拿了條乾淨的布擦手。

  他走到Peggy面前低著頭輕聲問道:「怎麼了?」

  Peggy停頓了許久才開口,「Bucky死了。」

  他瞪大眼睛。

  他們是不熟,但一個活力十足的年輕人就這樣沒了,不管誰聽到一定都難以接受。

  「Steve沒能抓好他,他從高空中掉到雪山山谷裡。」

  他丟下手裡的布,「Steve在哪?」

  「酒吧。」

 

  *

 

  Steve一口一口地喝著酒,他嚐得出味道,或苦或辣或甜,也被嗆了幾次,但就是醉不了。他代謝得太快,酒精帶來的溫暖享受不了多久,酒退之後的寒意倒是久久不散。

  他很清醒,清醒得能算出Bucky陪著他過了大半輩子。

  Bucky無數次地朝跌坐在地的他伸出手,緊握著一隻髒兮兮的手掌把人拉起來,讓他站穩、站直。

  這次Bucky也伸出了手,結果卻是直直地往下墜。

  他緊抓著直昇機,傷心無措得像是很久以前的自己。一個願意跟藥罐子做朋友的小英雄沒了,現在的他得靠自己把壞人打跑。

 

  悔恨膨脹得太大,幾乎要溢出他的胸腔。

  他要殺了紅骷髏,不光是想想而已。

  Peggy欲言又止地看著他,離開前又回頭望了幾眼。 

 

  直到失去Bucky、體會了憤慨和無能為力後,他才意識到自己拿著盾的堅持居然還挑對象執行。在那之前說的正義和合理反擊全是空話,他沒資格決定他人的生死恩怨,連自己的都顧不來。

  如果現在把紅骷髏放到他面前,他也顧不上什麼判決和公理,迅速痛快的一槍已經是極限。

  他就跟所有人一樣,當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後才走出高遠的觀眾席。


  偽善。他用這個詞把自己關在一個沒有盡頭的迴圈裡。

 

  「嘿,Steve。」

  他把手裡的威士忌放在滿是灰塵的桌上,精緻的瓶身在半毀的小酒吧顯得格格不入。

  「讓我喝這個太浪費了。」

  「誰說這是給你喝的。」

  Steve抬眼看他,Howard渾然不覺似地坐下。他的頭髮有點亂,手指上沾了點機油,不似以往的整潔優雅。

  他喝空小杯子裡的酒,為廉價的口感不滿地撇嘴。


  「我最近研究遇到一點瓶頸,某個科研人員說我的等式根本不成立,這完全是無稽之談。我熬了三天才有個階段性的突破,他的理由又都站不住腳,可他還是堅持自己的觀點。」

  「這兩天上校要我弄出殺傷力極大的毀滅性武器,說是要做為底牌,不會拿來用。我點頭說相信他才願意走,我想他也知道自己說的那些話有多荒謬。」

  「我一直想著戰爭結束後要去哪放鬆,我喜歡溫暖的地方,紐西蘭怎麼樣?聽說非常有趣,風景宜人。只是我得想個方法讓軍方願意放我走。」

  他講到渴了就把瓶中的液體倒進杯子裡一乾而盡。


  他說了很久,至少Steve覺得很久,久到他開始恍神、思緒全部放掉,只剩Howard的聲音還在他的腦海裡敲敲打打。

  他根本就沒有在聽大科學家的演講內容,不過有人在耳邊說話的感覺不壞,連直昇機的運轉聲、冷風的呼嘯聲都被轉成小聲,他終於能把那些聲音壓制到深層。

  「Howard。」

  他這時才把視線轉到Steve身上,安靜地等待對方再度開口。

  「你喝的是茶。」


  Howard的嘴角上揚,「我沒有血清,不能把酒當水喝。」

  Steve從他手裡搶過杯子。他喝了口茶,澀味扼住舌根。

  「你醉了。」

  Howard把手覆在他的右手上拍了兩下,「去睡吧。」


    *


  這幾天Steve都在制定計畫,等著Howard他們追蹤到九頭蛇的信號。

  咆哮突擊隊內部的氣氛很壓抑,平時的笑鬧全被沉默取代。儘管如此,沒人殘忍地要隊長看開,畢竟連他們都放不下James Barnes。


  血清讓Steve不易疲憊,睡眠時間能縮減不少,而他現在睡得比之前在前線作戰時更少了。

  他套上軍用的防水大衣,在下半夜走出營帳。


  Howard在文件資料堆裡醒來,他睡眼惺忪地起身,睏倦之餘不忘打理自己。

  他去了士兵們的營帳區,不意外地沒看到目標人物。他向負責站哨的士兵打聽美國隊長的去向。

  走沒多久就看到金髮被吹得亂七八糟的Steve,對方沒看他,不過一定注意到了。

  他緩慢地靠向對方身旁。

  「你鬍子沒刮,衣服皺得不成形,頭髮像活體一樣。」


  Steve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Howard比他還糟糕,眼白都是血絲、黑眼圈重得像是畫上去的,可衣著跟髮型還算整齊。

  宴會上被毒死的公爵化成幽靈大概就是這副樣子。他想。

  他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塊巧克力遞給Howard。對方累到懶得回一句謝謝,他接過後拆了包裝紙就直接往嘴裡丟。

  「Bucky之前塞給我的。」

  「不怎麼好吃。」

  他從口袋拿出最後一塊糖,「是啊。」


    *


  他在面對紅骷髏時十分冷靜。

  言語攻勢的水準太低,他靜下心讓對方的長篇大論從耳邊流過,多拖延點時間總是好事。

  幸好他的隊員從不會讓他失望。


  他們全是抱著要大鬧一場的心態來的,就連一向正直的他此時也想打場札實的架。

  Schmidt打到一半就跑了,他愣了一下才發現自己沒時間能浪費。

  

  他沒想到Peggy和上校會來這,尤其是上校,以他的身分根本用不著來。他決定不再介意對方以前老是叫自己多吃點。

  他們把Steve送上戰機,Peggy還附贈了一個吻。上校都快吐了。

  他解決完小兵後去了駕駛室和Schmidt決鬥,結果他打到一半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順利解決敵人的喜悅在他認清現況後消失無蹤。

  他得跟這架戰機一起去海底。


  Peggy的每一句話他都好好地聽著,也都認真地回應。他想留給Peggy一個不全由傷心難過組成的結局。

  她說Howard會有辦法的。這點他也相信,如果他這次也帶著Howard出任務說不定會有轉機,不過這選項的可能性一開始就是零。

  

  Peggy的哽咽聲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心上。

  

  一聲巨響。

  他帶著導彈毫不猶豫地向下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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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海裡待了兩個星期。

  很冷、很無聊、東西難吃。搜救隊需要他的時間很少,但他不想睡覺,眼眶很酸、眼皮很重,神智卻十分清醒。

  他想像了各式各樣Steve回來後會說的話,也想好了自己的回答,而這些對話的共通點是Steve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他。


  在這一個月裡Peggy來過一次,他們分享了一壺熱茶。

  他注意到Peggy的眼睛有些紅腫,抿著不如往日艷紅的嘴唇不發一語,他知道她說不出那些鼓勵和請求,如同他無法吐出滿腹的著急。他們都寧願和自己的情緒纏鬥,也不願拉著彼此潛得更深。

  他倒了兩杯茶,催促Peggy快喝點暖暖身,自己卻沒動。直到茶冷了他才一乾而盡。

  熱的東西總讓人感到睏倦,他不喜歡。

  「你多久沒睡覺了?」

  「大概十六個小時。」

  其實是一天半。他眨眨酸澀的眼睛。


  Peggy並不相信這數字,但沒人能勸得住Howard。救援有時間壓力,尤其是在這種極寒之地。

  他們都不知道四倍強化的超級戰士到底有多「超級」,低溫、高壓、缺氧,每個因素都足以致命。

  她不想流眼淚讓Howard更難受,他背負的責任已經夠重了。


  Peggy要離開前抱了他一下,力道輕得讓他愧疚。多好的一個女孩。

  「我會找到他的。」

  他閉著眼睛說著。等Peggy收好情緒主動鬆開手,他才睜開眼睛。

  「畢竟那傢伙還沒宣布我的勝利。」

  他朝對方眨眼。

  雖然他兩眼青黑,臉頰紅潤得像是發高燒,魅力值卻沒降低。至少Peggy是這麼想的。


  兩個星期後Howard被架回國。


  他沒急事也沒生病,只是討人厭的政府和軍官高層堅持要他親自來匯報進度。

  他們跳針似地一直問怎麼沒找到人,他被問到煩了也不能大吼出聲,他跟Peggy都比那些臭傢伙更急。

  這事根本就在浪費彼此的時間,沒找到就是沒找到,難不成是他偷偷把Steve藏起來嗎?他才沒那麼無聊。

  頂多說服Steve把美國隊長當兼職,偶爾出去露露臉就好。

  他走神得太明顯,整間會議室裡最大的那個揮揮手讓他離開。


  結束後他去了布魯克林,找到那間只待過一晚上的房子。

  他問了兩側的鄰居才知道這間屋子早在乾瘦小子搬出去的一個月後就被房東收走租給別人。他塞了幾張鈔票給他們。

  直到晚上才等來房東,他直接了當地說了要買下那間房,只要裡面的東西都還在。房東為難地看著他。

  她知道面前這位是名為Stark的軍火大亨,她想賺這錢,但怕對方發現不對勁後找麻煩。

 

  「那間的東西我丟了大部份,只留了幾樣家具。」

  「丟了?」Howard難以置信地皺緊眉頭。

  「誰知道那小子會是美國隊長,我以為他上戰場絕對回不來,所以才⋯⋯」

  Howard瞪著她,「那畫呢?他的畫。」

  「沒印象,應該也丟了。」她支支吾吾地小聲回答。

  Howard手握拳,頭也不回地走了。

 

  不論房東的問題,他確實是來晚了。

  前陣子把時間花在海上漂流,他選擇性地遺忘這事 ,一直想著Steve比那些物品和房子重要多了,又不想讓其他人去找來那幅畫。硬是拖到現在,全盤皆輸。

 

    *


  他在國內只待了三天。這次去北極的資源有大半是他自己出的,除了做事方便外也是讓所有長舌的混蛋們能少說一點廢話。

 

  他大部分都待破冰船上,反而比較少跟潛水艇。

  他之前在潛水艇內待了快兩周,那種被海水擠壓、什麼都看不見的感覺實在很糟。反正海象一直在變動,誰也說不準美國隊長是待在海底還是躺在海面上。

  他討厭去冷得不行的甲板上,但待在船艙裡實在太悶,所以他常常待在船尾看著那些水花發呆,其餘時間就回船艙裡折騰他的新發明。

  跟著他的船員們有時看不下去,也不管誰才是老闆就硬把他丟回船艙裡的小床板上要他好好睡覺,如果有異狀再去叫他。

 

  他很怕冷,也不喜歡看似廣闊卻給人滿滿壓迫感的冰川,而且他只要一睡醒就會恍惚得分不清方向和時間,所有的回憶全得再回顧一遍--他和Peggy的最後通話,他拿著盾牌決心殺九頭蛇,他拿著酒杯卻喝不醉,他笑著說自己不會跳舞,他用盾牌擋下Peggy的子彈,他從飛機上縱身跳下,他在台上打倒希特勒,他瘦得像乾枝卻笑得明亮。

  他也想留在那段日子裡、心甘情願停滯不前,不然就讓他離開這片海,但Steve在海底等待這想法讓他無法放棄。


  負面情緒幾乎快壓垮他,他卻沒辦法把怨氣出在任何人身上。

  壞人年年有,再精密的生產線、良率都不會達到百分之百,就算沒有九頭蛇,也會有其他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Steve Rogers滿腔的正義感沒有絕對的針對性,他遲早會用自己的方式對付那些不公不義的事、或大或小的問題。

  沒有幾個英雄能不受傷,Steve更不可能。他終究是個骨血和肉組成的凡人,和他們一樣。

  四倍能力也不足以讓他在冰川裡自由移動。ˋ


    *

     

  Peggy拜託了好幾個朋友才借到船前往極寒之地,她和Stark工業聘雇的船長連絡上,在對方擔憂又疲憊的指示下找到了Howard。

  他站在厚厚的冰層上,眼睫毛都結了霜。

  Peggy走到他的身側,跟他看著同一個方向。

  「他就在那。」他用拿著酒瓶的右手比劃了個方向,褐色的眼睛直視前方,「他在那,肯定就在那。」

  他轉頭看向Peggy,「很近,Peg,真的很近。」

  「我們該回去了。」

  「回去哪?」

  「Howard。」

  「我這麼聰明都找不到了,還有誰能行呢?」他尷尬地笑了兩聲。

  這是他第一次把找不到這詞說出口,之前是怕自己會一語成讖,但現在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他找不到。

  他仰頭把酒瓶裡的液體往嘴裡倒,茶的澀味讓他的舌根一陣發麻,帶著冰冰涼涼的溫度往肚裡鑽。


  他最後還是跟著Peggy回國,只因不想讓她擔心。


  回國後他還是繼續畫著圖紙、玩著他的小發明,偶爾處理公事。Peggy進入SSR之後他們就比較少聯絡,她上班時間固定也沒什麼額外活動,但她休息的時間正好是Howard的活躍期。

  他不停地參加宴會,身邊有著各式各樣的美女,新發明也一樣接一樣。

  一開始Peggy覺得他一直都沒改變,風流成性、拿不出真感情,但Howard偶爾的患得患失又讓她感到有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


  他們過著還算正常的生活,偶爾的波折還能被劃進小打小鬧的範疇,就算Howard被以叛國罪起訴,她都還是相信他,相信解決了這件事之後日子又能好好過,但那管布魯克林的光幾乎毀了他們的友情。

  

  Howard用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要她偷東西,他隱瞞真相、讓她和Jarvis涉險,在她發現那是Steve的血之後說著自己是想用它來幫助人。

   她可沒忘了他是Stark工業的老闆,利益至上。而他用不正當的手法說想做好事,的確是個優秀的商人。

  生氣、難過,原以為已過去的傷心也來攪局。


  其實Howard也不太清楚自己是為了Steve的血還是血背後的利益,Peggy在乎這一點,但他無法問心無愧地說是為了前者,一想起Steve的溫柔強悍,他也不覺得自己是為了利益。

  他是個自私的人,那管血他知道自己根本沒那資格擁有,但那是最接近Steve的東西。


  Howard Stark是個軍火商。

  他為這世界帶來的破壞如果可以量化,那一定是個連他自己都從未見過的大數字,而重生計畫是他最好的補償。

  或許這計畫裡重生的不只Steve Rogers,還有他自己。

  Steve很好,好到讓他覺得或許血清除了增強身體力量以外沒別的功能,什麼好人更好之類的理論全是胡扯。


  Peggy把Steve的好收在心底,她嘗試著去釋然、去過新的生活。而Howard連試都沒試,反而更要把對方刻在腦海裡,不厭其煩地回想過去的每一個片段。他不能放棄,他不願放棄。


  然而他的固執讓Peggy落淚。

  他駕駛著飛機想去完成他的執念,但他早該在Peggy去冰川上找他時就放下Steve。

  他在前段時間裡的平和全是假象,只為了不讓Peggy被他的負面情緒影響。

  他心裡的那根刺讓內部的肉潰爛,影響愈來愈深、愈來愈廣,然後表面也能看出端倪,直至破裂。

  他欠Peggy太多,試著補償、最後卻還是讓她傷心。


  *


  「Mr.Stark,不想遲到的話我們半小時後就得出門,您該準備一下。」

  Jarvis知道對方一定沒聽進去,不過他還是得說,至少在對方又指責他未盡到提醒的義務時有點底氣。自從他有次大聲得讓Stark差點把自己的左手拇指切斷後,他就不再用那種缺乏教養的音量說話,而對方沉浸於研究的瘋狂程度在這兩天達到高峰。

  

  他忙得像是整個人類世界只剩他一個科學家,稀奇古怪的新發明們堆在實驗室的牆角,他創造它們但根本沒把實際用途想全。門上的泛黃紙條是最近的任務清單,上頭的幾個小短句全被Jarvis列為語焉不詳,他不知道那些至少十年前的隨筆為什麼會在這時變得如此重要。

  或許天才發明家只是需要有件事能忙。

  再這樣下去、不出半年人類就能登上月亮了。他想。

  「要是Miss Carter沒看到您,她必定會親自來抓人的。」

  他嘆了口氣。前兩天他去拜訪忙碌的特工小姐時被賦予了『把該死的HowardStark裝進蠟紙袋裡準時帶來教堂』的任務,Miss Carter的口氣有多駭人、她對這段友情就有多重視。


  「今天是Miss Carter的婚禮。」


  Stark放下手裡的焊槍,Jarvis聰明地保持沉默。

  他摘下防護用的面罩,挫敗地揉揉蓬亂的頭髮,「我知道。」

  他們唯一的一朵紅花要結婚了,多快。


  「您快遲到了。」

  「拿最好的西裝來,我得去搶走那混蛋的風采。」就當作是復仇,幫自己也幫Steve。

  Jarvis早準備好一套有點浮誇的禮服,能出風頭又不顯得滑稽。

  他沒參與到Stark、特工小姐和美國隊長的過去,但他清楚知道三人的友情有多深,還有飄著火藥味卻滿是善意和笑意的情敵關係。現在他們最好的女孩要邁入人生另一個階段,Howard當然得去給新郎一點警告、兩人份的威脅。

  他又挑了一雙最昂貴的皮鞋等著Mr.Stark。


  他們的代步工具是一輛加長的豪華禮車,幾個也剛到的親友看了看手上的請柬,上面寫的並不是風光登場的HowardStark。

  Howard派頭十足地下了車穿過大門,Jarvis跟在後頭。

  「您有準備禮物嗎?」

  他其實只是問問,因為對方明顯是空手。他擅自帶了兩個有趣無害的小發明作為後備方案。

  Howard沒回話,表情也沒什麼異狀。

  走到準備室的房門前他才開口,「我沒東西可以送。」


  Jarvis幫他開了門。

  「嗨Peg。」他倚在門邊笑得張揚。

  坐在梳妝台前的Peggy側過頭,對方意氣風發的樣子讓她瞇起眼微笑。

  「你今天也要結婚?」

  「是啊,為了配得上妳可是費了我好大的勁。」他矯揉造作地眨眼。


  他走向前彎下腰給新娘一個擁抱,笑容溫和誠摯,「妳今天很美。」

  她閉著眼、下巴靠在對方肩上。

  「謝謝你。」

  他鬆開手,把掌心覆在Peggy肩上,眉眼低垂,「如果Steve在這、」

  「如果Steve在這,我就算穿著這身也可能不是嫁給他。」

  她勾起嘴角,試著打散好友眼底的茫然。她捏捏對方的上臂,示意他看著自己。

  Howard收回手、站直身體,用力地抹了下臉。

  他清楚知道自己一輩子都贏不了Peggy和Steve擁有的那種柔軟的堅強,明明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出來,卻老是在他們面前敗下陣來,Steve尤其喜歡他的傻樣。


  他看著Peggy,把右手的袖扣重新整理一次,唇邊和眼尾的弧度足以迷倒許多人。

  「這是當然,畢竟妳的對手是HowardStark。」


  Peggy笑著看他從袖子整理到領子。

  她像是想到什麼有趣的事似的,眼裡都是惡作劇的光芒。

  她一把拉過Howard,在他的領口留下唇印。她故意弄得明顯,也不管別人誤會與否。

  Howard愣了下才反應過來。


  Steve提醒道,「你的領子上有口紅印。」

  「我去參加一個募款餐會,要是你去的話效果應該更好。」

  「全都是你捐的,還不如你們倆直接在基地裡吃。」Peggy笑了起來。

  「我的錢可沒這麼好騙。」

  「真的?」

  Steve已經笑得連眼睛都瞇成兩條線。

  「至少跟我去間餐廳吧,Peg你也來的話我捐更多。」

  「有點骨氣。」


  Howard帶著唇印自在地參與婚禮。


  後來Jarvis沒把那件襯衫拿去下水洗,僅僅是疊好後收回櫃子。


    *


  他在五十五歲時結了婚。


  他喜歡過很多女人,她們都極具吸引力,有雙漂亮的眼睛。

  而他在一場餐會上見到了Maria,氣質溫和不張揚,小小的笑紋讓她有種不符合年紀的可愛,手指不特別纖細但骨節鮮明。

  

  Peggy、Jarvis、Maria,甚至是約會過的女性,他們全都不同,鮮活、獨立,他沒想過要在任何人身上尋找那些他弄丟的東西。

  他想有個伴侶,有個孩子,有個能回去的地方,有個家。他知道Maria跟其他人都不同,她能給他這些珍貴不已的東西,他也願意以自己的一切作為回報。

  二十年來就出現這麼一個讓他想相伴一生的人,所以他結了婚,有了一個孩子。


  相較於最初的那幾年,他已經不太會想起Steve,只是在Tony拿著美國隊長的漫畫、天氣冷得讓他的氣管疼痛不已時會想起那些日子。能細數的畫面不多,但總能讓他愣神好一會兒。

  他在實驗室和談判桌上度過了幾十年,稱不上多開心充實,做的許多大事也尚未得知是好是壞,只知道自己盡了全力。


  過度的能言善道和熱愛賺錢依舊改不了,而在Tony出生後還要在加上個「差勁的父親」的名號。他沒有應付不來的人,唯獨對自己的兒子毫無辦法。

  他不知道怎麼教一個人,不認為自己的心態和待人處事的模式值得學習,過於忙碌的工作和身為天才的自傲讓他們在短暫的相處時間內也沒多少稱得上溫暖的交流。

  他有時會對Tony提起Steve,美好堅強,一個值得效仿的對象,一開始Tony還會睜著和他一模一樣的大眼聽故事,當故事說完、不得不重複時Tony就把注意力轉到桌上的電路板,卻又時不時地看看他,怕他又突然離開。

  那也是Howard第一次意識到這孩子越來越像自己,自信、聰明卻患得患失。


  他有Peggy、Steve、Jarvis、Maria,以後的Tony也會遇到朋友和愛人,他說不出好話,只好把其他東西全備齊,錢、技術、組織,再鼓起勇氣對著鏡頭說出那些早該表達的關愛。

  

    *


  戰爭早已結束,許多人還是回不了家。

  他把心臟的一部分永遠留在那段混亂又美好的時代裡,他捨不得拿回來,Peggy也是。他們都一樣想念那段日子,又矛盾地對過往的一切感到難受。

  時間不會因為任何人的願望或憤恨而停下,它還在跑、北冰洋的水還在循環回流,而他的心跳在那場車禍裡停止跳動。


  他沒有繼續往前,沒能看見他夢想的未來和依舊年輕的Steve Rog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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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Steve落海後七天找到了他。


  美國隊長已成假死狀態,對方無比蒼白的臉頰讓他自責不已。

  他用最快的速度把Steve帶回國,捐了最好最貴的儀器給軍方。他是機械工程師,對Steve的復原幫助有限,其他研究人員圍繞在美國隊長身周時他也只能在一旁乾著急。

  Peggy衝了進來,她心急如焚地確認Steve還活著後眼眶開始泛紅。Howard走到她身旁微笑,Peggy一把抱住了他,力道大得可怕。

  「Peg,我的頸椎會斷掉的。」他拍拍她的背。

  Peggy的眼淚滴在他的肩膀上,沒說話、沒放輕力道,Howard無奈地笑著。


  他時不時會去研究室那看看Steve的狀況,對著方塊愣神都嫌累的時候、能源實驗遇到瓶頸的時候,還有只是想看看他的時候。

  研究室的溫度因為Steve變得很低,他穿著厚重的大衣坐在特別搬進來的木椅上。他會拿著紙筆思考機械,也會只是沒聚焦的發呆。

  他時常提醒自己不要老盯著Steve看,以防對方之後拿這件事來開玩笑。

  Peggy有空也會來研究室,他看著Peggy就知道平時自己是什麼表情,擔憂混雜著愉悅還帶點傻氣。兩人一開始都想取笑彼此,沒過兩秒他們就同時意識到這行為有多傻。


  兩週後Steve的生理機能都恢復正常,可以換成一般的病房。而他和Peggy還是常常去探望Steve,有他們在、那些腦袋空蕩蕩的科學家也不敢對美國隊長做出任何踰矩的事--當然是指常規外的抽血和檢查。

  他抓著一疊厚厚的報告得知Steve的身體已經好全了,只需要耐心等待。天才科學家的腦袋裡除了狂喜以外,還不斷地撥放著上校說的驚險小故事,內容是講述他和Peggy如何把美國隊長送上機。

  

  「他們吻得我都要落淚了。」


  諷刺的口吻沒能減輕這句話帶給Howard的危機感,或許Steve醒來之後就是先宣告他的失敗。

  他要輸了?

  不可能。就算對象是Steve Rogers,就算對手是Peggy Carter。


  Jarvis端著茶走進房間時看見來回踱步的Howard。

  那副隨時都有可能撞上牆的傻樣總比之前擔憂心急的死樣子好得多。他想。

  他放下托盤的同時傳來了碰地一聲。這件事應該是他跟美國隊長談話的一個好開頭。

  Howard沒抬手揉揉發紅的額頭,剛剛已經夠丟臉了。

  他得想個大招讓Steve回心轉意--如果對方真的被拐跑的話--Steve喜歡星盾、棒球、馬鈴薯、Dr.Erskine、Barnes、Peggy和Howard Stark。

  他第一次覺得腦袋快爆炸了。


    *


  他又開始了飛天汽車的研究。砸了大筆資金換來一個消耗品也無所謂,飛個一次就好。

  法規什麼的不重要,美國隊長一定能說服那些待在地面上被嚇得目瞪口呆的民眾,至於政府他更不怕,他可是Howard Stark。

  他小有成果後以討論近期科技發展為由邀請Peggy到Stark工業,他要給他的敵人一個有魄力的下馬威。


  前檯小姐領著Peggy到Mr.Stark的私人車庫,前者離開的同時車庫大門緩緩地開啟。

  她走進去,完全不明白這一齣是為了什麼。

  Howard靠在車旁朝她微笑。

  「嗨Peg,要試坐嗎?」

  她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這車沒有輪子。

  她毫不猶豫地拒絕,「不。」

  「你會成為第一個試駕的人!」

  Howard看似對於有人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感到驚訝,可Peggy知道他在演戲,這車連他自己都不敢開。


  「Steve跟我說過那場博覽會的事。」她挑釁地看著對方。

  他瞪大眼睛,「那他有說什麼關於我的感想嗎?」

  她翻了白眼後還是忍不住微笑。他這次反應的真實成分占了一半。


  「我來這裡前去了趟研究室。」Peggy提了話頭,故意吊吊他的胃口。

  「他快醒了?」

  Howard的語氣滿是期待,連Peggy都不忍心繼續開他玩笑。

  她點點頭。

  他緩緩地吐口氣,再次上前給情敵一個擁抱。


  「妳準備好了嗎?」

  「準備什麼?」

  「被Steve宣告落敗。」

  「我覺得是你會輸。」

  「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

  「我為他造了飛天汽車。」

  「你的車飛不起來。」

  「重點是心意。」

  「你還記得自己是花花公子嗎?」


    *


  Howard已經不眠不休地在病房窩了兩天。

  他在病房內擺了一張象徵著「Steve很快就會醒、我不會在這待很久」的小床,除了上廁所跟洗澡以外絕對不棄守。不過他整個人看起來依舊優雅整潔且神采奕奕,沒有人知道他怎麼做到的。

  研究人員跟醫生完全不能理解天才的思維,礙於對方的身分跟財力他們不敢說什麼。

  被視為最後救星的Peggy也趕不走他。

  「你就不能回家等消息嗎?」

  「我想他第一眼看到的人是我。」

  好吧,這乍聽之下很浪漫。她想。

  「你以為他是剛出生的小黃鴨?」

  「人類也是有印隨的。」

  Peggy只覺得他又在胡言亂語。


  Peggy離開後Howard坐在床邊處理公司事務。小床不太舒適,又長時間靠牆上,全身痠痛也不意外,他起身在病房內繞圈走走,手裡照樣一疊公文。

  繞到床尾時他聽見了織品相互摩擦的聲音,他萬分緊張地湊到Steve身側。

  這樣的情況其實在過去兩天發生過很多次,每次他都抱著真切的期望,只是對方都沒真的醒過來。

  Steve這麼溫柔、正直,他不會捨得讓我們等太久的。他想。

  他不敢去拉張椅子方便坐在床邊,那怕只要花上一小段時間。


    *


  Steve抓回自己的意識,他想再看一下天花板、讓腦袋恢復運轉,但左側傳來的聲響把他的注意力拉了過去。

  

  地上散落著大量的公文,罪魁禍首卻僵著不動,褐色的眼睛溢滿水光。

  他想過的,明明早已想好這時該說些什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Steve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躺在這,也好奇一向優雅輕浮的Mr.Stark為什麼這麼激動。

  不過他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才能讓對方真的落淚。


  「Howard」

  


這篇已在今年五月時出成本子,當時說過要公開全文,本子只多幾百個字

感謝願意購買實體本回家的小天使們

原本想好的火箭工程師&宇航員特典我到現在都還沒寫完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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